梁慧星
民法總則的(de)時(shi)代意義(yi)
梁慧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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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民日報發布時(shi)間︰2020-05-29 01:46:43

2017年(nian)3月(yue)15日,第十二屆(jie)全(quan)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次會議通過了《中(zhong)華(hua)人民共和(he)國民法總則》。民法總則確立了民法典的(de)基本制(zhi)度qu) 蚣埽 行 xie)調(diao)了民法與商法之(zhi)間的(de)關系(xi),消除了原先(xian)存(cun)在的(de)民法通則與有關單行法律之(zhi)間的(de)沖突和(he)矛盾,規範了社會生(sheng)活的(de)基本規則,標志著我國民法典編纂的(de)第一(yi)步已經順(shun)利完成。民法總則是(shi)在廣泛征求社會各(ge)界意見(jian)和(he)建議、專家(jia)學者(zhe)反復(fu)討論(lun)和(he)論(lun)證的(de)基礎(chu)上形(xing)成的(de),它(ta)的(de)制(zhi)定體現了科學立法、民主(zhu)立法的(de)精神(shen),為(wei)民法典編纂工作(zuo)開了一(yi)個(ge)好頭。萬事開頭難。有了這個(ge)民法總則,接下來我國民法典編纂工作(zuo)也就(jiu)順(shun)理成章,真正駛入快車道了。我們(men)要深(shen)刻認(ren)識(shi)民法總則的(de)時(shi)代意義(yi),進一(yi)步做好民法典編纂工作(zuo)。

民法總則來之(zhi)不易

新中(zhong)國成立以(yi)來,我國在1954年(nian)至2001年(nian)近半(ban)個(ge)世紀里(li)4次啟動民法典編纂工作(zuo),致力于(yu)制(zhi)定一(yi)部屬于(yu)自己的(de)民法典。然(ran)而,由于(yu)各(ge)種各(ge)樣的(de)原因,4次嘗試編纂民法典的(de)努力均未能取(qu)得預期結果(guo)。黨的(de)十八屆(jie)四(si)中(zhong)全(quan)會提出編纂民法典的(de)na)撾窈hou),全(quan)國人民代表大會隨即啟動第五次民法典編纂工作(zuo),並作(zuo)出了先(xian)制(zhi)定民法總則、再系(xi)統整合民事法律的(de)“兩(liang)步走”的(de)民法典編纂工作(zuo)部署。經過兩(liang)年(nian)多(duo)的(de)論(lun)證、征求意見(jian)、修改,民法總則按預定進程順(shun)利制(zhi)定出來,民法典編纂工作(zuo)由此邁出關鍵性一(yi)步。

我國要實現幾fu)俗巫我yi)求的(de)“民法典之(zhi)夢”bao) 媼僦畽duo)困難和(he)挑(tao)戰。鑒于(yu)之(zhi)前(qian)民法典編纂工作(zuo)一(yi)再受挫的(de)教訓,一(yi)些人shuo)Syou)這次民法典編纂工作(zuo)也難以(yi)順(shun)利完成。這次民法典編纂工作(zuo)之(zhi)所(suo)以(yi)能夠按預期目標順(shun)利推(tui)進,是(shi)各(ge)方(fang)面力量共同努力、各(ge)種因素共同作(zuo)用的(de)結果(guo)。從外部環境來說(shuo),社會主(zhu)義(yi)市場經濟體制(zhi)的(de)na)妨   wei)民法典的(de)編纂奠定了經濟體制(zhi)基礎(chu)。民法典被稱為(wei)市場經濟的(de)基本法,我國社會主(zhu)義(yi)市場經濟的(de)發展呼喚民法總則的(de)制(zhi)定。從民法學自身來說(shuo),經過改革開放30多(duo)年(nian)的(de)發展,我國的(de)民法理論(lun)研究已經有了一(yi)個(ge)質的(de)飛躍,在批判(pan)借(jie)鑒外國法學理論(lun)、制(zhi)度qu) 拍畹de)基礎(chu)上形(xing)成了比較完整的(de)中(zhong)國民法學體系(xi)。此外,從司法實踐(jian)來看,法官已具備(bei)比較好的(de)法學素養,形(xing)成了較為(wei)正確的(de)適(shi)用法律的(de)思維。同時(shi)bao) 嗣men)的(de)法律意識(shi)、權利意識(shi)有了很大提高,更加(jia)希望(wang)自己的(de)na) 芄壞玫椒 殺bao)護,這是(shi)制(zhi)定民法典的(de)na)褐zhong)基礎(chu)。

民法總則的(de)制(zhi)定彰顯了shuo)澈he)國家(jia)編纂民法典的(de)堅定決心,打消了一(yi)部分人對我國民法典立法能力的(de)懷疑。民法總則的(de)順(shun)利通過,也推(tui)動我國民法典編纂工作(zuo)真正駛入快車道。在接下來的(de)na)nian)時(shi)間內,我們(men)還要完成民法典分則各(ge)編的(de)整合修訂工作(zuo),任務十分艱巨。這需要相(xiang)關部門、民法學界乃至整個(ge)社會群策群力、再接再厲,為(wei)編纂一(yi)部結構(gou)合理、體系(xi)完備(bei)、規範科學的(de)中(zhong)國民法典繼續努力。

民法總則把對人shuo)娜(na) de)保(bao)護提升(sheng)至前(qian)所(suo)未有的(de)高度

民法是(shi)私法的(de)基本法,它(ta)以(yi)對人shuo)謀bao)護為(wei)核心,以(yi)權利為(wei)本位,系(xi)統全(quan)面地(di)規定了自然(ran)人、法人、非法人組(zu)織在民事活動中(zhong)享(xiang)有的(de)各(ge)種人身、財產權益。因此,民法典被視為(wei)現代法治(zhi)文明的(de)扛鼎(ding)之(zhi)作(zuo),被譽(yu)為(wei)法治(zhi)健全(quan)完善(shan)的(de)標識(shi)。

自20世紀70年(nian)代末期以(yi)來,我國將與人shuo)娜(na) bao)護相(xiang)關的(de)立法工作(zuo)列入民主(zhu)法治(zhi)建設(she)的(de)重要議程。雖然(ran)受歷史條件限(xian)制(zhi)無法編纂一(yi)部系(xi)統的(de)民法典,但還是(shi)制(zhi)定了一(yi)系(xi)列民事單行法,如1980年(nian)的(de)婚姻法、1985年(nian)的(de)繼承法、1986年(nian)的(de)民法通則、1991年(nian)的(de)收養法、1995年(nian)的(de)擔保(bao)法、1999年(nian)的(de)合同法、2007年(nian)的(de)物權法、2009年(nian)的(de)侵權責任法等,這些法律在經濟社會發展中(zhong)發揮了重要作(zuo)用。但是(shi),由于(yu)這些法律相(xiang)對比較散亂、零碎,在保(bao)護人shuo)娜(na) fang)面的(de)能力受到一(yi)定限(xian)制(zhi),不可能像民法典那樣發揮出整體效應。民法總則是(shi)系(xi)統編纂民法典的(de)開篇之(zhi)作(zuo),它(ta)秉(bing)承體系(xi)性法律思維方(fang)法,遵循民事主(zhu)體、民事權利、民事行xing)  袷略鶉蔚de)科學編纂結構(gou),以(yi)人shuo)謀bao)護為(wei)核心,對普遍適(shi)用于(yu)民法典分則各(ge)編的(de)一(yi)般原則、概念、規則和(he)制(zhi)度進行了系(xi)統規定,把對人shuo)娜(na) de)保(bao)護提升(sheng)至前(qian)所(suo)未有的(de)高度qu)T誥嚀迥諶莘fang)面,增(zeng)加(jia)了對胎兒利益、個(ge)人信息、一(yi)般人格權、特定人格權的(de)保(bao)護等,這些都體現了對個(ge)人權利保(bao)護的(de)加(jia)you)俊C穹ㄗ茉蛟諉穹ㄍㄔ虻de)基礎(chu)上修改完善(shan)了民事權利體系(xi),強化了保(bao)護民事權利的(de)觀念,在世界上開創了在民法總則中(zhong)全(quan)面系(xi)統規定民事權利的(de)立法模式,我國人權保(bao)護法治(zhi)建設(she)由此進入一(yi)個(ge)新時(shi)期。

民法總則為(wei)民法典分則各(ge)編的(de)體系(xi)化、科學化奠定了堅實基礎(chu)

民法總則表明我國民法典在編纂體例上采納了潘shuo)驢送tun)編制(zhi)體例。在潘shuo)驢送tun)編制(zhi)體例下,民法總則是(shi)對民法典其他各(ge)分編進行xiao)疤崛qu)公因式”的(de)結果(guo)。也就(jiu)是(shi)說(shuo),民法總則是(shi)將民法典各(ge)分編中(zhong)最常(chang)用的(de)、一(yi)般性的(de)法律原則、法律規範抽取(qu)出來,置于(yu)民法典之(zhi)首。這種立法技術的(de)優點是(shi),一(yi)方(fang)面保(bao)持了民法體系(xi)和(he)結構(gou)的(de)明晰性,另一(yi)方(fang)面能夠使民法典面對社會的(de)發展具有對抗“法律老化”的(de)能力,在社會變(bian)遷中(zhong)保(bao)持一(yi)定活力。但是(shi),先(xian)總則後(hou)分則的(de)編制(zhi)體例也存(cun)在一(yi)些缺點,這就(jiu)是(shi)在適(shi)用法律的(de)時(shi)候時(shi)常(chang)需要把處于(yu)不同編章的(de)條款(kuan)進行組(zu)合。這實際上對法律人提出了更高的(de)要求,理解、適(shi)用民法規範需要系(xi)統全(quan)面地(di)掌握民法典的(de)內容。

民法總則為(wei)民法典分則各(ge)編的(de)制(zhi)定確立了指導思想、價值取(qu)向,並且設(she)立了框架結構(gou),民法典分則各(ge)編的(de)編纂工作(zuo)必須在民法總則的(de)指導下展開。接下來,我們(men)即將展開現zhong)忻袷路 曬娣斷xi)統整合、修訂完善(shan)工作(zuo)。這一(yi)工作(zuo)必須遵循民法總則所(suo)確立的(de)基本原則、基本結構(gou)和(he)基本概念,只(zhi)有這樣才能編纂出一(yi)部適(shi)應中(zhong)國特色(se)社會主(zhu)義(yi)發展要求,符合我國國情和(he)具體實際,體例科學、結構(gou)嚴(yan)謹、規範合理、內容協(xie)調(diao)一(yi)致的(de)民法典。

民法總則的(de)頒布表明我國已初(chu)步形(xing)成自己的(de)民法思想體系(xi)

著名(ming)法學家(jia)薩維尼在回(hui)答法律源于(yu)哪里(li)這個(ge)問(wen)題時(shi)認(ren)為(wei),法律來自立法者(zhe)的(de)意志是(shi)一(yi)個(ge)誤解,他認(ren)為(wei)“法律源于(yu)人民”。我國是(shi)社會主(zhu)義(yi)國家(jia),法律理應是(shi)人民共同意志的(de)體現。我國在20世紀初(chu)進行法治(zhi)變(bian)革時(shi)bao) ≡瘛 yi)植了大陸法系(xi)中(zhong)的(de)德國民法模式,我國民法的(de)概念、原則、制(zhi)度和(he)理論(lun)體系(xi)很多(duo)方(fang)面是(shi)向德國法學習的(de)。但是(shi),移(yi)植並非照抄(chao)照搬,我國民法的(de)理論(lun)和(he)實踐(jian)對德國法那一(yi)套民法體系(xi)、概念進行了適(shi)應我國國情的(de)修正,並根據(ju)我國的(de)客觀實際進行了創新發展,由此形(xing)成了具有自身特色(se)的(de)民事立法理論(lun)。前(qian)4次民法典編纂工作(zuo)最終沒有取(qu)得成功,其中(zhong)固然(ran)存(cun)在經濟、政治(zhi)、社會等方(fang)面的(de)原因,但另外一(yi)個(ge)不能忽視的(de)重要原因是(shi)我國當(dang)時(shi)還沒有形(xing)成自己成熟的(de)民法思想體系(xi)。改革開放30多(duo)年(nian)來,我國民法學者(zhe)經過持zhong)de)學術研究和(he)理性思考,並從司法裁(cai)判(pan)工作(zuo)中(zhong)汲(ji)取(qu)經驗,以(yi)我國現實民事問(wen)題為(wei)導向,在學習借(jie)鑒他人shuo)幕chu)上逐漸形(xing)成了自己的(de)民法思想體系(xi)。這為(wei)民法總則的(de)制(zhi)定奠定了堅實的(de)思想理論(lun)基礎(chu)、提供了系(xi)統的(de)智力支(zhi)持。比如,民法總則中(zhong)關于(yu)營利性法人和(he)非營利性法人shuo)姆擲啵 」懿簧shao)人提出不同觀點,但這種分類是(shi)立足我國具體國情提出來的(de),雖然(ran)在學理上不能說(shuo)是(shi)最好,但更貼(tie)近我國實際,更容易讓(rang)人理解和(he)接you)塴R虼耍 穹ㄗ茉虻de)頒布jia)部梢yi)看作(zuo)是(shi)我國民法思想體系(xi)已經初(chu)步形(xing)成的(de)標志。

我們(men)甚至可以(yi)期待,借(jie)助民法總則制(zhi)定這個(ge)契機在一(yi)定程度上復(fu)興中(zhong)華(hua)法律思想。法律的(de)素材源自一(yi)個(ge)民族的(de)歷史,源自一(yi)個(ge)民族自身內在的(de)特質。脫(tuo)離(li)本民族歷史的(de)民法不可能是(shi)一(yi)部有生(sheng)命力的(de)法典。我國民法總則所(suo)采取(qu)的(de)以(yi)民事權利為(wei)軸心的(de)結構(gou)體系(xi),完全(quan)是(shi)中(zhong)國式的(de),對大陸法系(xi)傳統民法總則的(de)編制(zhi)方(fang)法作(zuo)出了大膽的(de)超(chao)越和(he)革新,鮮明地(di)反映了我國民法典對中(zhong)國本jiu)tu)元素的(de)高度重視。比如,民法總則對民法通則結構(gou)體系(xi)的(de)繼承和(he)發展,充分展示了我國民法對自身歷史的(de)尊(zun)重。制(zhi)定具有自身文化傳統特點的(de)民法典,無疑有利于(yu)復(fu)興中(zhong)華(hua)法律思想,提高中(zhong)華(hua)法律思想在當(dang)今(jin)時(shi)代和(he)世界的(de)影響力。當(dang)然(ran),吸取(qu)中(zhong)華(hua)法律思想精華(hua)也要遵循民法的(de)基本原則、基本理念,不能任意而為(wei)。接下來,在修訂民法典分則各(ge)編的(de)立法過程中(zhong),我國自己的(de)法律文化傳統必然(ran)會成為(wei)立法者(zhe)和(he)參與民法典制(zhi)定工作(zuo)的(de)相(xiang)關單位和(he)人員需要考慮的(de)一(yi)個(ge)重要因素。在這個(ge)過程中(zhong),要做到既體現中(zhong)華(hua)法律思想、又(you)與民法基本原則相(xiang)一(yi)致。隨著民法典分則各(ge)編修訂工作(zuo)的(de)順(shun)利推(tui)進,我國一(yi)定能成功編纂出民法典,為(wei)實現“兩(liang)個(ge)一(yi)百年(nian)”奮斗目標、實現中(zhong)華(hua)民族偉大復(fu)興shuo)鬧zhong)國夢提供強有力的(de)法治(zhi)保(bao)障。

(作(zuo)者(zhe)為(wei)中(zhong)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、法學研究所(suo)研究員bao)/p>

童悅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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